很多次,穿行在来校参观的中学生中,站在窗口眺望楼下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立于物理竞赛结束时的人流里,我总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心里头带着点科大人的骄傲,但是看到这些年轻蓬勃的身影,又仿佛回到了过去青葱的时光,想到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竟是再也寻不回了。再转头一想,脚底下这道砖头路、这条水泥道又能走多长时间呢?但是总归,不知不觉间,同样的一条路我竟然已经踏了近700个日夜了。想想大学生活中与人交往、与物共存的点点滴滴,或许这几条路,才是与我最熟识的朋友。
来到科大以后就有了一些以前不会有的感受。洗衣服的时候拿出一袋洗衣粉,会喟叹这家伙最了解我的生活。晒干了拿下一件要穿时才发现这件衣服已经陪伴我超过6年了,它袖口上的破洞里不知漏过了多少记忆和时光。于是突然发现我自己原来是这么念旧的一个人,一件衣服穿了又洗直到变硬还是在穿,直到磨出破洞依旧会穿下去。能够发现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一些不可思议之处,能够在生活中看见自己,也正是缘于科大生活波澜不惊的宁静。在初中、高中里每时每刻身边总有同学朋友陪着:去吃饭要找个人一起,去自习要找个人一起,回寝室还是要找个人一起。眼睛里耳朵里总是塞满了交谈、议论和评价。进了大学,尤其是进了科大,我更喜孤独。独来独往之下,耳目为之一新,也就有更多的精力投放到脑子里面。科大于我是一个见心明性之地,有时间细细和自己对谈,有时间反复追问人生的意义,有时间思考科大和我的关系。
“科大”这个词一直带给我一些奇妙的体验。在亲戚朋友的眼中,虽然名气实力算不得最强,但是好歹也属于中国最顶尖的几所高校了。有时候看到一些在普通大学就读的初中同学的朋友圈,我总是在思考,一所大学的氛围和底蕴究竟是如何和一个人的格局和命运联结在一起的?人各有志,不同能力的人自然会选择不同的道路。我曾觉得做一个高收入有品位的社会精英是高人一等,但是回过头来想,平凡的人生也自有其平静喜乐之处,所谓社会精英一词,大概本应是一个事实判断而不是一个价值判断。和亲戚朋友交往的时候,听到你是清北复交中科的学生,难免要说上两句恭维,顺带建立一个“优秀”的第一印象,久而久之或许自己也把自己当那么回事了。说到底,“科大”这个词究竟带给你我,带给所有科大学子了什么?在外界看来,这个词就是一个标签、一个鉴定、一个光环,但它也是一种虚荣。“科大”本身并不能带给人优秀,科大的优秀早就撕碎了揉烂了溶解在那些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图书馆破破烂烂的习题集、自习室通宵不熄的照明光里,溶解在了那些一无是处的平凡日常里,所以它们尝起来总是有一点苦。你属于科大人的自豪里有百分之几的成分是虚荣?
所以,骄傲自豪这一类的东西,大抵从不来自于它们所投放的对象。恰恰相反,它来源于对投放对象的付出。人并不会为和自己没有切身关联的东西自豪,人自豪的总是“XXX里也有我的一份努力”,好比父母只会为自己亲手养育的孩子自豪,别家的孩子顶多只是比较的对象。科大的名从来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实质的东西,如果你来科大四年不学无术,只是镀一层金,那你里面还是一堆破铜烂铁。所谓“一所大学的环境和底蕴”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人带不走也抢不去,所以它从来也不会影响一个人,正如科大的名永远不会成为某一个人之名。但是,科大的知识可以带走,科大的人际也可以带走,而这些东西从来不是站在那就会有人来“影响”给你的,而是踏踏实实靠自己的双手获得的。所以大学的环境从来影响不了一个人的命运,它仅仅掌握在每个人自己手中。大学四年,当你从一个懵懂无知的新人变成对任何本专业问题都有清晰思路的毕业生时,涌上心头令你哽咽令你难言的是这四年汗与泪的味道。此时此刻,你自豪的不是“我是科大人”,而是“科大人是我这样的人”。
在科大这里,理想总是太远,天空总是太高,道阻且长。有时候我也会想,究竟有几个人毕业的时候能做到无怨无悔?这些无怨无悔的人里又有几个能确保他们这四年是笑着度过?但是当又一年,明媚的春光照进来、倾盆的夏雨泼下来的时候,那些前尘往事、曾经的失落与忧愁都将被雨打风吹去,唯有回忆与学识在雨中闪烁如金。科大就好比路边的一块砖石,你可以踏上去、望得更远,也可以坐下来、歇歇脚步。但是当你再一次踏上旅程,无论何时,只要你一回头,那块石头永远还在路边,还在原来的地方。
所以,每次看到那些在校园里参观的人,我总会想,他们来到这里究竟能看到科大的什么呢?是脚下的那片砖、路旁的那棵树吗?是校门前大家纷纷合影的刻着校名的石头吗?是严济慈先生题的“创寰宇学府,育天下英才”吗?这些东西是科大吗?
都不是。
教室里四块填满公式的黑板、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书籍,这才是科大的魂。科大人的四年除了知识再难带走什么,那么知识就是科大的本来面貌。科大的模样正是在师生的激烈争辩中、在桌前长久思考后的笑容中、在竞赛台上的齐心协力中一笔一划地勾画清晰起来。在校园里走上一圈无助于了解科大的更多,因为知识不在那里。知识在我们的脑袋里,所以科大也就一直装在我们的脑袋里,陪伴一生,永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