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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苏轼《定风波 · 莫听穿林打叶声》


定风波

[宋]苏轼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此足以是翁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琢句也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笔直写胸臆,倚声能事尽之矣。”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


《定风波》一词作于苏轼左迁黄州第三年的春天。此前,苏轼经乌台诗案,由离京后历任各州长吏、政绩卓著的“圣朝名士”,获罪入狱,最终被流放。在这期间,苏轼历经背叛、死的绝望。和他同持保守派政治立场、平时诗文唱和的大臣无一问津,反倒是变法派的“新进”纷纷上书为之求情。已经罢相的变法派领袖王安石更是上书:“安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该词或许就是苏轼经历此剧变后对人生和世界的观察和总结。

《定风波》词谱的结构是一三式的,上阕中首联总起,引领全词,颔联承接首联、作叙述和加深;下阕和颔联相比,是抒情、言志和对全诗的升华。在音韵上,《定风波》词谱长短句相间,尤其是后三联的二字叹句,易给人一种一唱三叹之感,适于抒发富有张力的、带有说服力的情感。可以和《采桑子》相对比。

采桑子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采桑子》的七言、四言“回文”结构,就易于给人一种往复回环之感,更适于抒发比较“淡”、“素”的哀、思之情。并且从结构上可以看到,《采桑子》词谱没有把情感爆发出来的部分,情感是在长短句中逐层累加,最后或者到达顶峰、或者收于平淡。与之相较,《定风波》中的二字句正是提供了这样一个情感爆发的作用。

苏词《定风波》中的总起“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在内容上总领全词,确定了整个词的事件和叙述环境,更奠定了全词的情感基调。“莫听”是一种意志的表达,更是一个自我的劝解。小序中写“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说明雨不小,而这场大雨不仅是现实之雨、更是人生之雨、磨难之雨,借雨来象征苏子受到的政治打压和辛酸的人生际遇。莫听雨,不仅不听,更要“何妨吟啸且徐行”。“何妨”一词有些俏皮,在无奈的命运、在敌对和打压之间“吟啸且徐行”,又给这种反抗和挑战带上了一丝天真烂漫的色彩。颔联“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对首联的详述和延伸。“何妨吟啸且徐行”,如何行?“竹杖芒鞋”。行到哪?“一蓑烟雨任平生”。有人言“竹杖芒鞋”与“马”之对比表现了苏子是一个“平民化的廉吏”。但廉吏的核心词依旧是吏,“平民化的廉吏”依旧是对政治的一种渴求。我以为“竹杖芒鞋”隐喻的是江湖之中,“马”隐喻的是庙堂之上,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身居江湖之中更有一种轻盈的自由,任尔风雨飘摇,我自安步当车。“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蓑”字点出了这句是虚写。既已“雨具先去”,何来蓑衣?这又是风雨喻人生磨难的一个佐证。而“蓑”字本身就有种潇洒不羁的意味,“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蓑衣本身就是隐士的象征。“蓑”又与“任”相和,“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即使我平生不平,受人陷害,也任它去吧。“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命运之流面前,个人之力太过卑微,但个人之品德却无法磨灭。一个“任”字,写出的是苏子内心的坚毅和旷达。

下阕在时间上紧接上阕,写雨停之事,但是在情感上又有一个升华。“料峭春风”一词点出了此时正是乍暖还寒的初春。春风的意象本是温暖明媚、生机勃发的,而苏子却在这样的春风中感受了料峭。这两个词的矛盾也揭示了苏子内心的旷达之中也有一份悲凉和无奈。但是紧接下句“山头斜照却相迎”,悲凉之时,却有阳光来将你温暖。这句写出了词人内心情绪的转变,在自然之中感受到了“天无绝人之路”这个道理。温暖词人之身的是山头的阳光,而温暖词人之心的是词人心中的旷达与洒脱。尾联“回首向来萧瑟处”,“萧瑟处”一词一语双关,实指刚刚“吟啸且徐行”的小路,虚指苏子过往的人生。或言其“归去”指的是回到这条小路、回到过去的人生经历中去看,“也无风雨也无晴”,宠辱不惊。我以为“归去”指的是“归隐”,而不是回到过去。和之前的理由相同,宠辱不惊仍要在意宠辱,仍有为官为政的需求,只不过我境界高了,得失不在乎了。但是“也无风雨也无晴”是一种无所谓、一种不在意、一种超脱。世事变幻、人事莫测,我不再纠结其中,官场风云对我来说不再是利益休戚,而只是客观现象。外界的“时而风雨时而晴”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我的内心自然“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不是一种负气而走,而是看淡,所谓“未数数然也”。归去,归往何处?“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归于南山下,归于我心间。



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

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

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

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

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

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

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

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


——余秋雨《东坡突围》

附一首自填的词:

定风波

忽入天涯人世间,前途漫漫且独行。

冬已寻梅留香处,无迹,春来探访野芳去。

一场人生滑稽梦,何必、熙熙攘攘入红尘?

梦醒才知身是客,归去,苍穹杳杳不留痕。


2016-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