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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rmadillo (Armadillo), 信区: OutDoor
标 题: 没有时间的旅行(三)
发信站: 瀚海星云 (2006年07月29日20:35:15 星期六), 站内信件 WWWPOST
柒月贰拾叁日
按照昨天的计划,应该是凌晨五点半起床出发的。可是此起彼伏的铃声似乎没有能
够起到它应有的作用,大家只是伸伸腿,翻身又睡了。五点半……六点……六点半……
七点……还是没有人起床……有点急了。于是一个人胡乱穿好衣服,拿着相机蹑手蹑脚
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外边有些冷,昨晚似乎又下雨了,白龙江的水涨了不少。按照
昨天打探的路线直接前往甘肃这边的达仓朗木寺。山路有些泥泞,不时有浑浊的积水沿
着路面流下来。郎木寺内设闻思、续部、时轮、医学、雕版印经五大学院,僧侣近千
人。原来的殿堂佛塔以及无数珍贵的遗址圣物,均在十年动乱期间被毁。藏历第十六胜
生铁猴年(公元一九八零年)重建。现已初步建成大经堂、藏经阁、弥勒殿、金瓦殿、
长寿殿、护法金刚殿、马头明王殿和尊胜塔、禅和塔等十余座建筑。今天的山路格外难
走,双脚沾满了泥,有时候陷在泥里很难拔出来。
来到郎木寺的人,一般都会直奔后山的天葬台。郎木寺有两个天葬场,通常游客参
观的位于前山,那里是普通居民所使用的;位于后山的另一个则是僧侣使用的。在举行
天葬仪式时,游人是严禁接近天葬台的。
走过展佛台后,看到前面山路上转经的老乡。“佛爷好!”我喊着跑上去,老人家
向我回礼。我连忙问他天葬台怎么走,老人家拿过我手中的门票,指着右上角:“这
里,这里,就是这里。”然后他又指着不远处山坡上的一条小路告诉我:“这条路我每
天转山时都走,比大路近不少。”
谢过老乡之后,继续向上攀登。翻过两个不高的山头之后,天葬场上悠扬的经幡蓦
地远远地出现在我眼前。怔了一下。
转过身,透过云雾看着下面镇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就在那里生活
着。生老病死,如是千百年。
然而天葬场就矗立在那里,背后是黑色的天空。烈风卷起了一块块经幡,将它们洒
向天空。
就在那里,俯瞰着尘世,等待着它的终结。
眼前的这条路,通向死亡,毁灭。
也许死亡并不庄严,也不肃穆,但是生命不由地虔诚地去敬畏它。因为它就在那
里。
生命在这一刻凝固,然而并不消逝。
一个人独自身处这里,我并不觉得恐惧,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真的很想就这
样永远留在这里,一个人。这里没有树,没有草,甚至,没有生命。也许这正是一种求
之而不得的宁静。很多人,不论他们是在寻找或是等待,都希望能够遇到可以杀死自己
的人,渴望真正的平静。但是,当这份礼物真的摆在你面前时,你真的有勇气去打开它
么?
伫立了许久,开始向着天葬台走去。这是死者灵魂在人世间最后的旅程,神鹰将带
着他们到达永无悲伤的天堂。
向着天堂的方向攀爬了很久。希望我的到来不会打扰安息的亡灵,请原谅我的冒
昧。
天葬台坐落在一个小小的山坳里,背后是陡峭的山坡。天色阴沉。风从远处吹过
来,天上下着很大的雨。
也许死亡就是这个样子吧,沉郁却依然优美。
不远处,白云环绕在断崖上缓缓地流动,发出耀眼的光,圣洁而纯净。
雨越下越大,本来打算多逗留一段时间,但是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看看表已经
九点钟,于是开始下山。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回到旅馆,其他人居然还没有起床,看来昨
天累坏了。
花了一个小时收拾了一下衣服和鞋,等到大家全部起来,外边依然下着雨,不大不
小。在楼下的红山餐厅吃了一碗牛肉面,嗯,味道很正宗,只是面条有点煮过了。接下
来,就要向峡谷方向进发了。
峡谷的入口就在纳摩寺后边,进入景区之后,便可以看到仙女洞。朝镇子的墙壁上
有两尊精美的浮雕佛像,据纳摩寺的喇嘛讲,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罗桑札巴来到这
里,在山崖下打坐修行,七日之后,山壁上出现释加牟尼和宗喀巴两尊佛像。后世信徒
常来此处敬献哈达。传说洞内西南角上一柱钟乳石仿佛一位青春美貌的少女,她就是传
说中的仙女。继续向前,一道堤坝将溪水拦住,在山谷中形成不大湖,湖内碧水如蓝,
轻风徐来,微风不起。两岸悬崖倒映在湖中,郁郁森森。和煦的阳光闪烁的湖面上,小
湖犹如一块宝镜镶嵌在山谷之中。
在湖的另一边就是虎穴。据当地人讲,解放前此处的确经常有老虎出没,曾经在此
处捉住过一头猛虎,只可惜虎皮在五八年解放的时候不知去向。虎穴位于半山腰上,坡
极陡,加之天湿路滑,难以攀登。洞内阴风阵阵,深邃而黑暗。禁不住诱惑,所以还是
决定爬上去看一看。虽然只有二十米高,但是这段路上没有任何植物,也没有可供攀爬
的道路,所以花了将近一刻钟才上去。洞不很深,里面依旧是一个陡坡,最矮的地方人
蹲在里面连头都抬不起来。等到转身要下去的时候,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这里实在是太
陡了,下面都是碎石,万一摔下去会很危险。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地上,攀住岩壁一点
一点向下挪。即使是这样,中途还是有好几次差一点就滑下去了,出了一身冷汗。又过
了大概一刻钟,终于安全地回到了地面。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全身上下都是土。
误入虎穴啊。
通常游客路线到此为止,继续向前峡谷还有大约八公里,只是没有道路可走了。在
峡谷中白龙江转入地下成为径流,只有部分早期河床裸露在地表,都是巨大的卵石。不
过从这里开始,你将可以真正地领略到大峡谷的风光。这里,耸峙的山岩遮住了阳光,
幽深而静谧。巨大的山壁仿佛屏风,将你的目光囚禁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踩着卵
石走过一段段坡路,当你终于冲破桎梏释放你的目光时,千峰秀色尽收于心。
就这样走过不知多远,忽然眼前一亮,在峡谷中出现了一大片开阔地,大约能容纳
四五千人。正当我们坐在大石头上休息的时候,远远地遇到两名游客,仔细一看,竟是
昨天住在我们隔壁的意大利人和香港人。“前面应该往哪里走?”仔细一看,果然这里
有两条路,一条向前,另一条向右。这个……我只好说不知道,他们便向右去了,只剩
下我们五个坐在那里。趁大家休息的时候,我去另一条路上试探,走进去大概八百多米
人不见尽头,只好退出来。这边的山峡更加狭窄,显得有些阴森寥落。回去之后商量了
一下,决定还是向右拐去。
山涧里,只有不知那里的羊群的咩声在回荡。“喂——”我大喊了一声,一阵回音
之后,“喂——”,有人高声回应,抬头寻找却不见踪影。
就这样走走停停,路越来越难走。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有人走不动了,于是留下
两个人陪他,MAX和我把背包扔下继续前进。沿着河床走了一段,峡谷中突然出现一座矮
矮的山峰,路被一大片灌木丛覆盖了。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锋利的棘刺,小心翼翼地前
进,突然在前面出现了一头黑色的牦牛,正站在那里慢慢地吃草,虔诚的闭上眼,低下
头去。在这人迹罕至的峡谷,它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朋友了。我高兴地说,前面一定有牧
民,我们去看看。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走出山谷的阴影,前边一片开朗:这里居住着一户牧民,两边
拴在树上的两头藏獒正对着我们狂吠不已。心情有些激动,一路小跑奔过去。正在做饭
的女主人拼命地向我们摆手,示意我们不要跑,免得惊动了牲口。这边又出现了两条
路。我大声地问马上的男主人白龙江源头怎么走。他调整了一下方向,热情地给我们指
明了方向:“这边走一公里大概就到白龙江源头了,那边上去两公里是峡谷尽头。”
谢过主人,得知目标不远,顿觉轻松了不少,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走到这里,白
龙江又回到了地面,但是此时只不过是二尺来宽的一条小溪,怎能称之为江!路开始变
得陡峭泥泞,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两个人溯溪而上,忽然在密丛丛的树木中看到一个人
影。快步赶上去才发现是刚才领先我们一步的意大利人。也许是因为没有背包,MAX和我
很轻松地就超过了他们。
在峡谷中最高处的山崖下,看到了一个石头垒成的小堆,那里就是白龙江的源头
(呵呵,这里可不是峡谷口立着“白龙江源头”那块牌子的地方,那个源头并没有包括
地下径流)!涓涓细流从石缝中渗出,静静的流淌。连滚带爬冲上去,终于第一个到达
正源。坐在地上,看着剩下几个人爬上来。呵呵,真的有一点累了。走到泉边,俯下身
去,用双手支住身体,把脸贴在水面上。啜了几口泉水,冰凉而甘甜。
终于到了。
人们最容易在即将取得成功时放弃。
休息了片刻之后,意大利人和香港人继续向上爬,MAX和我向他们告别之后,开始下
山。和大家会合之后,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走出大峡谷,路上还碰到了为我们指路的牧
民,向他们道谢。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大家疲惫不堪,有人提议去旅朋青年旅社下面的酒
吧里坐坐,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点了一杯花茶,倒上热水,轻轻的晃动
杯子,看着花朵在水中沉起落浮,泛着点点闪光。酒吧里,柱子上挂着藏族面饰,很有
气氛。选了一张靠街的桌子,外边天晴了,阳光从屋檐外斜射进来,透过玻璃杯中褐色
的液体,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金黄色的印记。转过脸去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旅行者和不
时驶过的车辆,轻松惬意。就像有人写在挂在墙壁上那本留言簿上的,朗木寺是一个会
让人忘记时间的地方。这里的生活永远都是那样平静轻松,就像屋后流淌的白龙江,就
像窗中即见的红崖,就像眼前来来往往的旅行者,亘古不变。太阳每天都从东方的红崖
上升起,把它的朝晖夕阴投在这片圣土上,慢慢地消失在西边的川西大草原的尽头。日
复一日,时间慢慢凝固下来。
看到意大利人也回到了镇子上,大家似乎都来了精神,下一站又是达仓朗木寺……
自我感觉体力还比较充沛,一起去吧,呵呵。路上参拜了一世赛赤活佛的肉身灵塔。嘉
参格桑活佛于公元一七五六年两手合掌、跏趺而坐,示现圆寂,肉身被供奉在塔内,经
年累月肉身不坏,且须发继续生长,该寺的高僧每年四月十五日举行仪式打开灵塔,为
真身修剪须发。金粉涂面的活佛肉身端坐在灵塔中,透过窗口瞻仰其面容,与常人无
异,安详而平静。
其实在纳摩格尔底寺中供奉着的五世格尔底活佛的肉身舍利,是全藏区历史最长、
保存最完好的肉身舍利,尽管时光已过去了200多年,肌肤仍有弹性,面容仍然如昔,在
每天的诵经声中佑护着信徒的平安吉祥。五世活佛出生于1681年,于1775年圆寂。文革
期间灵体被运到若尔盖县城,被几个信徒发现后偷埋在县城的达龙沟山上。到1981年再
挖出来时股肉还有弹性,无丝毫损坏,后请回格尔底寺,至今供于该寺金殿之中。可惜
今日时间仓促,未及参拜。
当我走到大经堂门前时,已是夕阳斜照。明亮的阳光与殿上飘飞的黑色布帷形成了
强烈的对比。高大厚重的钉门紧闭着,两侧墙壁上是巨大的护法金刚,神情威严。走上
前去缓缓的推开,迈过门槛,看到的是令人生畏的庄严。天顶上悬挂着紫红色的帷帐,
从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垂下来。下边整齐的列着一排排的坐处。透过黑暗,前边一个喇嘛
正在一盏盏点亮供桌上的酥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墙壁的一角。穿过如林的布帷走上
前去,才发现桌上摆放的都是堆积如山的经卷,足有两三米高,整整齐齐地垒成一排。
正前方供奉着活佛的法座。走过去的时候,酥油灯中微微的火苗惊疑不定的跳动着,一
阵亮,一阵暗,充满了神秘色彩。我唯唯倒退着离开了大经堂。
再上天葬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秃鹫在山的另一边嘶啸,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气
氛更加凝重。当尘世的喧嚣渐渐远去的时候,从未感觉到死亡是如此地迫近。它就在我
的脚下,长久地留在那里。
下山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冰雹,慌不择路。在泥泞的山道上乱跑,五个人不慎
陷入了一片隐秘的沼泽,就在展佛台上边……险些就出不来了。
柒月贰拾肆日
早晨胡乱就醒了。昨天夜里其他四人打了一夜的扑克,我则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几觉。
起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怂恿我带大家去红崖上看日出……打开手机,发现已经六点了。记得
从朗木寺出发去合作的车是早晨六点半出发,此刻,它正在镇子里奔驰,从东到西,再从西
到东,常常地按着喇叭,惊醒所有梦中的旅客……
收拾好东西,退了房间以后一起上车。川北的高原还没有睡醒,车在湿漉漉的道路上向
着甘肃方向行驶,云,就在两旁的草原上。从草丛间一点一点升上去,越升越高,到了天
上……睡着了……云的南方,一颗心……
九点钟到达合作。合作又名黑措,是藏语音译,意为“羚羊出没的地方”,因而合作市
别称为"羚城",是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首府。之后转车,经由临夏,下午三点,回到兰
州。
旅行结束。
后记:
走了四天,完成了这段令人激动难忘的旅行。
写了一个星期,才写完了这篇小小的东西。
从去年开始,我的记忆变得很差,很多事情仅仅过了几天就模糊了。全靠和我一起旅行
的几位朋友的回忆,使得我能够完整地把它记录下来。
首先特别感谢和我一起旅行的四位同伴在旅途中提供的支持与关心^_^!
特别感谢瀚海星云BBS OUTDOOR版的诸位网友,他们对我的旅行计划进行了精心的修改
并提供了大量宝贵意见。
还要感谢8848tibet.com网站为旅行的前期计划提供了丰富而翔实的资料和图片。
甘南一直是我魂牵梦绕的天堂之一。期待这次旅行已经很长时间了,这里离我的家——
兰州并不遥远,这里有优美的景色,这里可以让我的心情足够放松……这正是我所向往的。
在长时间的等待和期盼没有结果之后,我决定来这里逃避一段过往的经历。同样,把它作为
新的开始。谢谢大家。
由于分享过其他很多驴游的经验和心得,因此花了一周时间把自己的一些体会记录下
来,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当然,我的旅行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ArmadilloCommander
贰零零陆年柒月贰拾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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